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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
电话响了,“angel”,对方说:“你还好吗?”
电话里的男音,似曾相识,可是,我一下子想不起来:“请问你是…?”
“你一定把我忘记了吧,是啊,好久不见,你一定忘记我了。”他笑说。
“是你!”听多两句,终于听出来了是谁,这位朋友,已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联系,也记不清到底多久,也许有三年了吧。
“你终于还记得我!”他欢快地说。他说一直想找我,可是所有的电话都变了,几经转折,找到他的中学同学,也就是我的大学同学,终于,拿到了我的电话。
我笑:“怎么会忘记呢,只是时间长了,一下子没听出你的声音。”
他笑:“是不是我声音变老了,所以听不出来了。”
我笑:“不会,声音仍然是那样的年轻,没变。”
他说:“可是我啊,短短的几年,已经变了很多了,岁月蹉跎啊!”
“是啊,不知不觉,你已为人父了,儿子长大许多了吧?太太可好?”我问。最后一次与他联络,还是他儿子出生不久,特意恭喜与问候他太太的时候。
电话那边,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真不知该怎么对你说,儿子还好,谢谢。太太,我们已经分居一年多了,现在办离婚手续,分居时,财产已有和平协议,但现因儿子抚养权的问题,我们都上法院了!”
我惊讶:“怎么会?太太也是位知书达理的人,或许你们之间好好的聊聊,沟通一下,一家人还会和睦地在一起?”
他说:“无法沟通,无法挽回,都已尝试过了。”
我说:“再试试看吧!人与人之间,没有解决不了的,事在人为。”
“已经不可能了。”他描述了与太太之间的裂痕,互相间为何无法继续下去。他没结婚前,就特意将太太介绍给我,让我谈对她的印象,当时,我说了一句:“这位女孩很好,很独立,但正因为她独立,我觉得你们之间并不太合适。”后来,他告诉我说要与她结婚,热闹的婚礼上,朋友们都为他们祝福,我也希望他们能消除互相的不利因素,快乐永远。但想不到,结婚一年多,他们就分开了。
他说想争回孩子,心里烦。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给他出主意,在朋友的角度,我希望孩子能跟他在一起,但在女性的角度,我知道:孩子对于一个女人来说,就是一切!当年,与先生谈到分手时,我非常坚定地对他说:家里所有的一分一厘我都不要,只要回女儿。因为当婚姻之舟就要沉没时,女人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就是孩子。孩子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,是自己的心。如果没有孩子,真不知该怎么活下去。
他说,很多事情,不知该怎么说,只觉得我是最好的朋友,最好的知音,想跟我说说,想聊聊,想找人安慰自己,支持自己。是的,以前在机关工作,时间比较充裕时,也常和他一起吃饭,聊天。后来我忙于工作,他忙于初为人父,聊天便少了。
“听说你现在公司做得很成功,真的,很羡慕!而我,仍在那个机关,那份工作。”他叹了口气:“连婚姻也这般失败。”
“机关不好吗?舒舒服服,稳稳定定。”我说。“其实公司我经营得并不成功,自己只是一边做一边学而已,没收获金钱,但收获了许多知识与经验。”
“什么时候请你吃饭?”他说:“有空吗?”
我笑他,是不是非得我要做安抚工作。
他笑说:“是啊,应换过来,是你得请我吃饭啊,我现在这么惨,你应该要好好的安慰我,可怜我才是!”
我记下了他提供的新电话,也答应了抽空与他聊聊天,吃吃饭。放下电话,我心里禁不住感慨,人的一生,忙忙碌碌,辛辛苦苦,到底能拥有什么?能抓住什么?
(二)
正在工作,一位在报社工作的朋友打电话过来,说有一个职业优秀女性的专题,她已将我提名,要写一篇关于我的专访,我推辞:其实我并不成功,也没有那么优秀。她说:我认为你已经很成功了!坚持要安排记者采访我。
我说:能否让我考虑一下?朋友说:不要考虑,也不要谦虚了,名字我已报上去了,你赶紧定下来。我说:能不能再允许我考虑?
下午,我给她复电话,说不太合适。朋友说:安排记者采访你吧,我们都已认定是你,盈利的多少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本人,能做到这一步,已经很成功了。
第二天上午,一位记者到了公司。我说介绍另一位女性朋友给她写专访,因为她的公司成立时间与利润都比我们公司要长要强。记者笑:你的朋友下一期吧,这一期就是你了,我们都认为你很合适,很特别。
面对于朋友与记者的信任与多次要求,我无法再推辞,或许,其实自己也贪慕虚荣吧,终于谈起了自己。记者说要有成功之处,她说朋友曾提过我们公司拿了全国优秀奖。但这奖,已曾报道过两次,我说不要再提了,免得有刻意妙作之疑。曾有一位记者,写了一篇关于我的印象,都是赞誉之词:
“一头飘逸顺滑的垂发,一双乌龙龙的大眼,柔柔的语调,爱好文学,她说最喜欢陶渊明“采菊东蓠下,悠然见南山”的境界,她追求悠闲自由,率性而为,应该是养在玻璃屋象牙塔里的女孩,结果一不留神成为老板,而且她还是个成功的老板……”。
正因为这么多赞赏,当时我有争议,结果没有发表,那位有心的好意的记者花了不少时间,写了这一篇文章,结果被腰折了,令她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在此次的采访中,我反复强调对记者说,低调处理,实是求事。她要求要照片,我说可以不登照片吗?她说不行,领导一定要。
第二天,一早,一位朋友就给我发信息:今天在报纸上看到你了,在单位引起了不小的轰动!他说照片很大,也很不错。
接着,中午,又有一位朋友打电话过来,说有另一位朋友在报纸上看到我,然后向他报信,他也看到了,很大一幅照,说什么时候要出来庆祝一下。
接着下午,便陆续有朋友不断的给我电话,有位朋友说:你给他们钱了吗?他们给你做这么大的一版专题?我心里有些急,手头上没报纸,不知那幅照片到底多大?那篇专访到底写了什么?有夸大的成份吗?有刻意炒作之嫌吗?
突然感觉有些象马克.吐温竞选州长的情形了!
下午,到财政局办事,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照片与报道。一位朋友指着另一版关于省长报道中的照片笑说:你看,省长的照片也不够你的大,你可真厉害,抢尽领导风头!
那篇专访,是的,整整占了大半个报纸版面,照片很大,报道还算真实,没太多的夸夸其谈。只是这么一个专版,真不知给自己会造成怎么样的影响?朋友们也许会理解,有一天会知道来龙去脉,但还有其他人呢?
晚上,一位也是记者的朋友请吃饭,谈到这篇报道,她说,看过前一位记者与后一位记者对我的描述,总觉得前一位记者的文章突出些,出色些,将我描述得更贴切些。而且,她认为,我应该多谈公司,顺便做宣传。这么大的一个版面,机会难得,应该好好抓住。
内心非常感激报社朋友们的关心与信任,但终于明白,在这个世间里,很多时候,好心好意的事,并不一定都能带来好心好意的结果。
偶尔会想,在以后,遇到这种情形时,应该走自己的路,让别人说去吧,还是投俗人所好,稳稳妥妥地、默默无闻地做一个人?
在人世间,能够随性、随心的事,又能有多少呢?当我们认为自己对的时候,能够坚持的又能达到什么层次呢?
(三)
刚回到家,一位朋友打电话过来,他说正和刘主任(刚认识的一位朋友)等一起吃饭,谈起了我,便打电话过来告诉我,他们准备饭后去卡拉OK,看我今天晚上是否想出来见见他。
我心里乐,这位朋友说话总是很轻松,很幽默。
旁边的刘主任将电话拿过,在话筒里说:今天晚上有领导,一位局长在,你一定不能失约,一定要来啊。
我想,朋友是想我去帮忙,便答应了。到晚上九点多,朋友打电话说:那些人都已经喝得乱七八糟,不成样子,我过去没有意思。
听他的声音,似乎也喝多了,我心里有些害怕,我怕那些所谓的领导,居高临下地要灌酒给人,而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被人灌酒。但答应了朋友,不知应该去还是不去。朋友听出我的犹豫,便说:“你还是不要过来了,早点休息吧。”
但他又有些语无论次地说:“但我真的很希望你能过来,很想,真的。”我笑:“这么矛盾,我该怎么决定?”他突然又说:“还是不要过来了,你休息吧。”
朋友每年都帮我不少忙,但是从不求回报。偶尔间与他吃饭,谈起应酬喝酒,他说喝酒喝得上医院,很辛苦,很怕,很厌倦。
放下电话,我却在担心与自责了,答应了朋友,是否应该去呢?是否应该勇敢一些,为他挡下几杯呢?让他不那么的辛苦,不那样的伤残自己?但发信息问朋友,却没得到回复,我想他可能又喝多了,可能象以前一样,不醒人事。他一定很辛苦,很累,很无奈,在政府机关里工作,仍然不得不常去应对那些无谓的应酬,喝那些无谓的酒,直到将自己麻木,直到将领导麻痹。然后,前途、名利才会得到关照,得到发展。
不明白中国的政治与官场,为何在这二十一世纪里,仍然延续着千年来的那种黑暗与腐败?为何与世界文化大交融的中国人,仍然还在进行着那种无奈的饭餐与酒席?所有的利益,均得在饭桌与酒瓶间解决?
一个人在世上,怎么才能算活得精彩?出名?升官?发财?为了这些,我们宁愿抛弃自己的尊严,虐待自己的健康,甚至是抛弃生命?生命可贵吗?可是名与利更可难得吗?所以每个人都在苦苦的支撑着,在酒中苦苦的施展与等待着?
有时候,很想问这位朋友,不,不单是这位朋友,而是多位这样的朋友,他们在政府工作着,他们不得不陪领导打麻将,不得不为领导挡下一杯杯的酒,也不得不向更多的人敬上一杯杯的酒,恭敬谦卑,有意义吗?有价值吗?
为朋友心痛着!为中国的这种风气而心痛着!
2006年8月5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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